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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曼荻

美籍华裔作家,著有长篇小说《美漂》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生来如此  

2013-09-27 02:52:00|  分类: 中国女孩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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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和死,原本是一念之间;生和死,原本是一线之间。一个普通人的命运,为何有这么多的话题?一篇旧文,原本生命中的许多无奈一直如此。

生来如此 

文/胡曼荻

我一直都记着那个小孩子,说不上为什么。他的眼睛似乎总在我眼前晃。

是一个夏天,我在一个车站的水龙头前看到了他,他揉着一件小衣在一个很破旧的小盆中,就那样使劲地揉,脏脏的脸上被汗划出一道道的印痕,身上一件宽宽大大的衣晃来晃去。

我看着他愣了很久。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就对我笑笑。突然说:“我可以用你的这个吗?”他指着我手中拿的香皂。怯怯地问。我递给他:“送你吧!”

他笑笑,飞快地用水洗了脸,用那块香皂在脸上涂满了一下,又把小衣用香皂搽了一遍。“给你,谢谢你。”他递还给我。我不接,“说好送你的。你为什么在这儿?”

“我爸妈都死了。”他把香皂塞在我手里,继续揉他的衣服,低着头似乎在回答一个很熟悉的问题。

“那你怎么活?”我看着那涌出许多泡沫的小盆,看着他的手不停地揉搓着。“我卖废品。”他似乎很轻松地说。把有泡沫的水倒掉,换了盆清水。他语中已没有胆怯。“你有十岁吗?”我迟疑了很久才问。

他没有回答,不知为什么。便有一同旅行的朋友叫我快点准备赶车。我把香皂放在他身旁的水池上,什么也没说跟着朋友跑回检票口,很多的人挤来挤去,最后终于排成了一队。

火车带我到一个新的地方。那车站离我越来越远。却依然有一个瘦小的影留在脑中,挥不去。我记得他对我笑时那双聪慧的眼挤成一种很怪的形状。

 

 

过年前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保姆正要走。母亲看我冻得直打哆嗦非常好笑:回来家真地不习惯?没有暖气的家依然是温暖的。我渐渐地适应了家中的一切:普通、平静、真实而又和谐。

小保姆曾是我幼时玩耍的伙伴,我不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,她也不记得我的模子。我们俩曾一起玩过家家。她很羡慕我又畏惧我。她怯怯地说:“你和过去不一样。”

我没想到人会改变这么多。小时候我住在乡下的外婆家。她是外婆的邻居,那时她的家道还很兴旺。她的父亲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,如果从河南的土话翻成普通话便是“厌烦”。“厌烦”能做为一个人的名字,这是我刚刚意识到的。当时并不觉得奇怪,因为方言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的。当我现在带了满身大都市的文明回到那个日渐富裕的平原小村时,我是很惊奇那里人的名字的。

小保姆的名字叫“春红”,这点让我想起唱戏里的丫环。春红高中没考上便留在家里种地,后来很烦便跑进城里做了我们家的保姆。我小时生活的地方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,先进的和落后的都让你目不暇接。我对父母生活的这个城市实际是陌生的。幼时学校生活单调而乏味,我没有机会玩便离开故土到外市求学。我讨厌别人歧视我的城市,但又从骨子里对故土有一种失望。

春红对她的乡村更失望。她对我们家是羡慕而又渴望的,她对我说:“我要是你该多好。”我看出她眼里流露的奢望。我没有话说。我不知人出身的不平等为什么注定人一生生活的轨迹。我烦恼。

春红走的那天的晚饭是我做的,饭桌上全家的话题便是她。她似乎并不讨我家人的喜欢,全家人都说她懒得出奇,每天的米淘得很粗,饭做得很单调,除此便什么也不干,每天瞪两只眼睛懒懒得打量着别人,母亲感到很别扭。

她每天记日记,经常对妹妹说些“活着真没劲”之类的话,妹妹总是把耳朵锁住后等她不厌其烦地说。妹妹说她很怪。“她总是好像特嫉妒我似的,我每天吃饭特害怕,生怕她在碗中放了什么致痴呆药之类的东西。”妹妹说这些话时一脸的余悸。

过了两天她又回来了,向妈妈借钱说想给她爹买件衣服。她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来。妹妹说她很不懂事,让他爹粜了几千斤玉米给她买了那部车。那车让她装扮得很俗,系了好多大红色的彩绸。

她坐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吃我们家的东西。这是我童年的小朋友,我们曾在一起念过三字经。我愿意她把我的家当做自己的家。然而她看我进屋突然不好意思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整理桌子,然后扫地,擦地板。我说:“你歇着吧。”我不知这戏剧性的场面会不会加重她心里的负担,让她新年过得不好。我和她对话很困难,她总是怯怯地看我,让我感到一些哀愁。这些哀怨总让我想起祥林嫂丢了阿毛后绝望的眼神。我渐渐地也有些怕了。

每天都有旧时的同学来找我。过年的一大意义便是大家都有时间满世界搞串联聊天。我渐渐开始厌烦起家中的事来。城市的街道我都不很熟,每次上街都是别人带着我的。有一次我自己去城市边缘的一座新建筑看一个朋友,才知这座城市已变得美丽了许多,大了许多。奇怪的是我依然有一种深深的失望。

春红是不是有和我一样的心情我不知道,生存的意义仅仅是为了活着是很可怜的。然而活着的一切追求最终葬入坟墓便烟消云散了,谁又在乎死去的人呢?一切桌面的祭奠语都是无济于事的。我幸运自己不是保姆,除此,我还有什么好骄傲的呢?

我写这些时,忽然觉得《独立宣言》上的“我们生来平等”离我们都那么远。

 

 

当我站在外公的墓地前时,我又听到了天籁中的颤栗声。我对生死的意义已看得很开。活着便是努力地做事情,死去才应该求安静。从这块泥土地,我回到父母生活的都市,又回到我自己生存的都市,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可思议。当我拼命地摔打自己的脑袋想摆脱凡尘的因果时,我知道自己是荒唐的:我永远拥有过去,未来是X。未来是我可以一手改变的,过去我只有默默承认,静静地回顾。

拥有的东西总是持续地在脑中闪过,想摆脱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,唯一不变的是我不韧的心灵。我已习惯对自己说:无悔人生。然而真正让我痛苦的事很多,并且常常让我觉得自己很傻,我怎么了?

坟墓在土地中已失去了它凸出的一部分,变得平平。外公死去时母亲心痛的表情在她面颊已渐渐淡化了,每年正月的祭奠已成了例行公事。死去的灵魂常常打扰着活着的心灵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。有些人活在别人的盛名下忘乎所以,有些人惨淡一生又心净似水。外公一生求净,我想他不想再让母亲的心不安。

田埂上流散了许多草叶。我已很久没有到农村来,看庄稼和看尘土。很小的时候我还在这里玩,到河里洗脚。河已被填得平平的,盖了好多的房子。人求生的欲望很强烈,空间对人来说,有时是狭小的。对于生死的界限和意义,我有很多怀疑,那种欲和无果的感觉总让我产生许多莫名其妙的难过。这世界的一切有时对于我是一场讲不清的头绪。

此文收录在敝人在新加坡出版的《中国女孩》一书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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